《我們在魔法咪嚕相遇第三章|夜裡的呼吸》

夜裡的台南總是比白天更安靜——不是沒有人,而是所有聲音都像放到最輕的音量。以晴鎖上魔法咪嚕的門時,街口的燈正一盞一盞亮起來。啵泥在門後扒著玻璃,尾巴敲得像打拍子。咪嚕坐在櫃檯上,一動不動地盯著門外;美月則在地板上打滾,像是在抗議他們要離開。
「我很快就回來啦。」
以晴彎腰安撫啵泥,語氣像是哄小孩。
澈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。
不是刻意保持距離,也不是客氣,
更像是一個習慣——
他不希望自己突然出現在別人的生活裡太近的位置。
巷子裡吹來一陣風,帶著濕濕的鹹味。
澈深吸一口氣,那瞬間彷彿把今天累積的疲倦往外吐掉一點。
「走這邊。」
以晴指向巷子另一端。
語氣不急、不輕挑,也沒有熱情,是很普通的、生活式的「提醒」。
澈點頭。
兩人沿著巷子走出去,腳步聲在濕地面上很輕。
以晴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是知道他需要時間。
澈沒有說話,卻默默跟上她的步伐。
路口的小宵夜店沒有亮招牌,
只有煎台上的燈亮著,像一個小小的島。
老闆抬頭看到以晴:「這麼晚啊?今天很累喔。」
以晴點頭:「店裡有點忙。」
老闆看了看澈,但什麼話也沒問,
只是把兩碗湯麵推進煮鍋裡。
澈坐在對面,動作安靜。
以晴喝了一口湯,似乎終於鬆了口氣。
過了好一陣子,她才開口:
「今天……真的多了一些人。」
澈抬起眼。
「IG 的效果嗎?」
(語氣是確認,不是邀功。)
以晴點點頭:「應該是。至少……看起來是。」
她的語氣不興奮,也不期待,
反而像是一個太久沒有好消息的人,
突然收到一個「可能會好」的小訊號,但不敢太相信。
澈沒說什麼,只是低頭吃麵。
他不想讓自己像是「有功勞」——
他知道那種眼光會給別人壓力。
以晴突然看著他:「你今天……去了很多地方吧?」
澈愣了下:「妳怎麼知道?」
以晴用筷子指向他的鞋。
「顏色不一樣。」
「這個是運河邊的灰。」
「這個是東菜市。」
「這個……應該是海安路那邊的。」
澈低頭。
鞋底確實沾著不同地方的土色。
他一瞬間講不出話來。
不是因為被看穿,而是——
好久沒有人這樣認真看過他。
以晴察覺他的停頓,以為自己多說了。
「喔……我沒特別關心啦,只是……我每天都在那邊跑來跑去,久了就會看得出來。」
澈搖搖頭:「不是不好。」
然後又沉默。
兩人的沉默不是尷尬,
而是像兩個人都需要休息——
輪到彼此替自己暫時停一下。
吃完麵後,老闆收走碗。
「你們要喝湯嗎?免費的。」
「今天天氣濕,喝一點比較舒服。」
澈第一次開口:「好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,但那是他真心的「好」。
老闆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他會回答。
湯端上來後,兩人慢慢喝。
巷子外的風吹進來,湯的熱氣往上冒。
以晴突然說:
「其實……我今天有嚇到。」
澈抬頭:「什麼?」
「我以為魔法咪嚕……真的要撐不下去。」
這句話沒有哭腔,也沒有悲傷。
只是太久沒有說出口的真相。
澈沒有接話。
他不是安慰人的類型。
但他在心裡第一次想:
這家店……不能倒。
那念頭不是為了以晴,
而是為了啵泥、為了咪嚕、為了美月、為了那晚他第一次坐下時的光。
那光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。
他放下湯匙,緩緩說:
「……妳不會想放棄吧?」
以晴笑了一下,不是堅強,是無奈:
「當然不想。
但有時候……現實會逼人問自己這種問題。」
澈沒有回答,但眼神變得更深。
以晴沒有多看,只是站起身:「走吧,要不然啵泥會撞破門。」
兩人走出店門,風變得輕了些。
巷子再往前走時,以晴突然說:
「你今天……看起來比較能呼吸。」
澈停下腳。
「妳怎麼——」
「你的走路方式不一樣。」
她語氣淡,像在陳述天氣。
「昨天你走路像……有人抓著你後領口。」
「今天……比較像你自己在走。」
澈沉默。
不是尷尬,而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方式描繪他的狀態。
他走在她旁邊,手縮在外套口袋裡。
以晴沒有再說話,也沒有等他回應。
那不是需要回答的問題。
只是被看見的一句話。
走到轉角時,澈的腳步突然停住。
窗子裡的一本書封面讓他愣了兩秒。
封面上的名字熟悉得像某個塵封的地方被突然打開。
他沒看久。
只是移開視線,繼續走。
以晴沒有注意這一瞬間。
但命運注意到了。
到了巷口時,魔法咪嚕的燈還亮著。
彷彿牠們知道有人要回家。
以晴還沒開門,啵泥已經撞得整扇玻璃在抖。
美月跟著叫,咪嚕站在椅背上,高冷但眼神亮亮的。
以晴笑著蹲下:「我不是說很快就回來了嗎?」
啵泥瘋狂搖尾巴。
澈站在她身後,看著這一幕。
啵泥的叫聲還在門後回盪。
以晴彎下腰,兩隻手抱住牠的臉,讓牠冷靜。
美月在旁邊跳上跳下,像是要抗議剛剛的離開太久。
咪嚕則坐在櫃檯上,尾巴慢慢掃動,那種高冷裡帶一點「我在看你們」的表情。
澈站在門口邊,鞋子還沒踏上木地板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住——
像是怕踩下去會打破眼前這個小小的、暖到不可思議的場景。
以晴抬起頭,看他還在外面。
「你……要不要進來坐一下?」
語氣很自然,沒有期待,也沒有目的。
澈沉默兩秒,然後踏進屋裡。
啵泥立刻靠上他的腿。
澈伸手摸了摸牠的頭,動作很輕。
以晴站起身,拍掉膝蓋上的毛。
她走向櫃檯,把剛剛留下的兩個空杯收起來。
動作慢慢的,像在重新回到屬於自己的節奏。
澈在椅子上坐下。
店內的燈光不耀眼,但每一盞燈的角度都恰好落在木桌上。
那光線讓人想安靜地坐三十分鐘,不被誰打擾。
以晴把杯子洗完,回頭問:
「你今天……累嗎?」
澈抬起眼睛,似乎對這個問題有些不習慣。
「有一點。」
他停了一下,「不過……是好累。」
以晴沒問原因,只是點點頭。
「台南……會讓人累得比較正常。」
她邊擦手邊說,「不會累得很尖銳。」
澈聽懂了。
他今天走了一整天——
河邊、海安路、老市場、小巷道、神農街。
不是觀光,是逃難後的安靜流浪。
他忽然說:
「……我好久沒這樣走路了。」
以晴站在櫃檯後,看著他。
「那你明天……還會想走嗎?」
澈看著桌面,像是在考慮。
「會吧。」
他說得很輕,「比坐著舒服。」
以晴也笑了一下。
「那你可能真的很適合台南。」
「這裡很多事情……走一走就會想通。」
澈沒反駁,但也沒有接話。
啵泥趴在他腳邊,把頭靠著他的鞋子。
那重量很輕,卻讓澈胸口忽然一熱。
以晴收拾完東西後,把濕布掛起來。
然後看著桌上的一疊帳本,沉默了幾秒。
澈注意到她的視線。
「店……很難嗎?」
他問的時候沒有探聽,也沒有關心的語氣。
像是把一個事實輕輕放到桌上,不急著拆開。
以晴深吸一口氣。
「嗯……很難。」
她坐下來,把手放在大腿上,「其實……每天都在想明天怎麼活。」
澈沒說話,但眼神穩定。
以晴繼續說:「我不是不努力,也不是沒方向。只是……來的人越來越少了。附近很多人搬走、換店、熬不住……魔法咪嚕其實……也快要撐不住了。」
她說這句話時沒有哭,也沒有崩。
只是平靜得像在說明天會下雨。
澈問:「妳今天看到那些 IG 客人……是第一次嗎?」
以晴想了一下,點頭。
「第一次……因為一張照片,有人特別走進來。」
她抬眼看他,「是真的嚇了一跳。」
澈輕聲說:「那可能……還有其他人會來。」
以晴沒有表現得太期待。
只是把桌上那疊帳本輕輕轉了個角度。
「如果真的……有更多人來,」
她低下頭,「那就好了。」
澈沒再多說什麼,但他心裡清楚:
這家店真的需要幫忙。
不是可憐,不是救急,
而是——
值得。
那份值得,不是因為以晴,
而是因為:
啵泥、美月、咪嚕、這個光線、這個空氣、
以及那杯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的紅茶。
以晴突然站起來:「我去補一下貓砂。」
澈愣了愣:「我可以幫忙。」
以晴回頭,眼神裡帶著一種「你真的這樣說?」的驚訝。
「你……真的會?」
澈點頭:「以前……常做。」
以晴沒有再問他「以前」是什麼意思。
她只是把全新的貓砂袋遞給他。
「那……謝謝。」
澈抱起砂袋,動作很自然。
咪嚕走在前面帶路,尾巴高高聳起,像是巡視家園的主人。
澈把乾淨的砂倒進貓砂盆時,美月在旁邊叫個不停,
像是在給意見。
「牠一直都這樣?」
澈問。
「美月很愛念。」
以晴笑了一下,「牠每次看我倒砂都會說很多話。」
澈低頭看著那隻緬因貓。
美月站得離他很近,完全不怕生。
咪嚕則坐在架子上,看著他處理砂盆的手法,
像在評分。
以晴說:「咪嚕很挑人,但……牠好像不討厭你。」
澈看向咪嚕。
咪嚕慢慢眨了兩下眼。
以晴:「……這是牠表示『好,可以』的方式。」
澈停了兩秒。
「那……牠今天批准我了?」
以晴:「嗯。批准你踏進牠的地盤。」
澈第一次露出一個很細微的笑。
不是開心,而是一種「我不習慣被接納」的表情。
以晴看著那個笑,沒說話,但心裡反而安靜了一點。
砂盆整理完後,澈把工具放回去。
以晴站在旁邊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你……明天有事嗎?」
澈愣了一下:「暫時沒有。」
以晴看著自己手指:「我明天可能……會需要去進貨。以前是兩個人一起做……但最近都是我一個。」
澈聽到這句話,沒有立刻答應,也沒有拒絕。
他只是問:
「妳幾點?」
「大概……早上九點吧。」
澈想了想。
「我可以。」
以晴抬起頭:「你確定?」
澈:「嗯。反正……我也要走走。」
以晴點頭:「那……明天見。」
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對話。
沒有曖昧、沒有暗示、沒有什麼情緒在湧動。
就是兩個生活快被壓到喘不過氣的人,
在同一盞燈下,
為彼此的明天騰出了一點點空間。
澈摸了摸啵泥的頭:「那我先走了。」
啵泥「嗚」了一聲,像是不滿意。
以晴:「我送你到門口。」
她把門打開。
風灌進來,帶著台南夜裡特有的海鹹味。
澈站在門邊,鞋子踏回巷子的那一秒,
他突然回頭。
以晴也抬頭看他。
四目相對。
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。
只是——
他們都在確認一件事:
「今天真的結束了。」
澈輕輕說:「……明天見。」
以晴點頭:「明天見。」
門關起來的瞬間,
啵泥又一次撞到門,像是提醒以晴:
——這個人還會回來。
澈站在巷子裡,深吸一口氣。
他第一次覺得今晚的風,比昨天少了重量。
他轉身離開魔法咪嚕。
巷子延伸出去,每盞燈都亮著,
像是替他把回去的路鋪好。
這不是愛情。
也不是命運突然靠近。
只是——
兩個人的生活第一次在同一個節奏裡呼吸。
魔法咪嚕的光留在他背後,
而他的影子,被那盞光輕輕拉長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