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們在魔法咪嚕相遇第一章|雨下在台南的第一晚》

雨落下來的時候,台南像是被整座城市按了靜音鍵。澈背著行李走出車站大門時,雨點稀稀落在他的外套上,像在試探什麼、像是正在考慮要不要變大。天空的顏色介於灰與藍之間,那種像是有人忍到極限卻還在努力不哭的顏色。
澈在出口停了幾秒。
台北離他只有一個高鐵車程,可胸口的重量像是跨了半個世界。他沒有行程,也沒有目的地。手機上的旅館地址亮著,「步行 9 分鐘」,很近,但他沒有往那個方向走。
他想走。只是純粹地走。
不是為了散步、不是為了看風景——而是因為有什麼在心裡悶得太久,需要靠腳步一下一下把雜音踩掉。
台南的巷子比他想像中還要安靜。
雨開始密了,風混著淡淡的海味,像是南部的海永遠都知道你是外地人。澈走過麵店、老旅社、還沒完全亮起燈的民宅。每一個地方都有人生活過的痕跡——曬衣夾、舊機車、雨棚底下的紙箱、巷口的流浪貓——可是那些痕跡都不會逼你靠近。
那正是他現在能承受的距離。
行李箱的輪子在濕地上摩擦出低啞的聲音。澈把外套帽沿往下拉,把臉藏進半個黑影裡。雨滴落在他的指節上,他突然覺得這裡和台北不一樣——這裡讓人喘得動。
直到他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弄,事情才突然變得奇怪。
原本只有雨聲和自己腳步的世界,被一種黏黏、沉沉的聲音打破。
像什麼大型動物踩著濕地靠近的聲音。
澈抬頭。
玻璃門後,一張巨大的金毛臉正貼在門上。
金白色的毛亂蓬蓬地散開,兩顆圓到不像真的眼睛閃著光,鼻子直接壓扁在玻璃上,呼出的霧一圈一圈往外吐。那張臉看起來好像一秒後就會穿破玻璃衝過來。
澈停住。
那隻狗又「碰」一聲撞了一下玻璃,像是在示意「注意我」。
然後——
門被拉開一條細細的縫。
一道不大卻乾淨的聲音落在雨裡:
「……你被啵泥盯上了欸。」
澈抬眼。
一個女生站在門後。
光從她身後的店裡灑出來,把她的輪廓照得柔柔的。她的頭髮微濕,像剛洗完或剛整理好什麼。她的眼神安靜,不熱情、不討好,也不疏離,是一種「先看懂你再決定靠近」的眼神。
她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啵泥。
「牠平常不會衝到門口啦。你……要不要進來一下?雨會更大。」
她沒有笑,也沒有主動靠近,只是把門再推開一些,讓光落在地面上,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:「你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進來。」
啵泥坐在門口,抬頭看著澈,尾巴在地上敲了一下。
澈開口:「我會弄髒地板。」
女生說:「那是地板的命。」
澈一愣。
她補充:「不會是你的錯啦。」
她的聲音輕得不可思議,
卻像把他胸口那些塞著的東西推開了一點。
澈終於踏進店裡。
店內的空氣帶著一種溫度——不是商場那種死冷,也不是咖啡館那種濃到讓人窒息的焙香。是介於兩者之間,像剛洗過的木頭、剛擦乾的桌面、貓咪白天睡覺後留下的體溫。
木地板上有歲月的痕跡。
牆上的相框、角落的貓跳台、被磨到鈍掉的木椅……
所有東西都不是裝飾,而是有人在這裡「生活」過的證據。
澈站在門邊,還沒移動一步,啵泥就像認識他好多年的朋友那樣,把整顆頭貼在澈的腿上。
澈低頭。
「……你好像很熟我。」
啵泥「嗚」了一聲,把臉更用力往他手邊挨。
女生在櫃檯後面整理著什麼,動作看得出累,但不狼狽。
她說:
「牠對人很挑的喔。」
澈淡淡回:「我看不出來。」
「牠今天特別怪,」女生抬頭看他,「但……是好怪。」
澈的外套還在滴雨。
他說:「我站這就好。」
女生皺眉:「你站那裡只會冷到。」
她走到角落,把一張椅子拉出來:「坐吧。啵泥不會讓你走的。」
啵泥立刻坐在那把椅子旁邊,像在說:「她說得對。」
澈問:「……牠平常都這樣?」
女生:「只有遇到牠喜歡的人。」
澈沉默了幾秒,最後還是坐下了。
啵泥馬上靠上他的腿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隻藍貓跳上櫃檯。
牠優雅、安靜、沉著,尾巴高高立著,像是在宣布:「牠才是這裡的管理者」。
女生指了指牠:「那是咪嚕。這店真正的老闆。」
澈:「……所以魔法咪嚕。」
她點點頭:「對。牠最先來的。」
咪嚕半眯著眼盯著澈,好像在審核他是不是問題人物。
啵泥完全相反,臉整個黏在澈腿上,像在說:「他沒問題,他很好,他一定要留下來。」
澈第一次感覺胸口微微鬆開。
不是笑,只是一個久違的「鬆」。
女生替他倒了杯紅茶,放在桌上。
「不用緊張啦,這裡很普通。」
澈盯著那杯熱氣往上升的茶:「看不出來。」
她停了一下:「哪裡看不出來?」
澈望著店裡——木頭、光線、貓狗、她——
然後說:
「……這裡比外面的安靜好。」
不是讚美,是某種說出口就會讓人心空一瞬的事實。
女生沒多回,只是把咪嚕的熱牛奶放到牠面前。
咪嚕聞了一下,很賞臉地喝。
澈忽然問:「你不怕陌生人嗎?」
她抬眼:「你怕?」
澈沒有回答。
她淡淡地說:「會怕啊。所以我會觀察。」
她指向啵泥:「牠替我把第一關過了。」
啵泥聽見自己的名字揮了一下尾巴——像在說:「放心,我專業的。」
澈低頭。
那一刻,他喉嚨像卡了什麼。
她又問:「你今天剛到台南?」
澈點頭。
她輕聲說:「那……歡迎來這裡。」
不是客套,而是某種「你如果需要一個暫時不被世界推開的地方,我可以借你」的語氣。
雨突然變大。
敲在窗上、敲在屋簷、敲在這座安靜到讓人捨不得呼吸的城市。
澈看著窗外喃喃說:
「……雨好像會下一整晚。」
她回:「那你可以坐久一點。」
澈抬眼,看著她——
那句話像某種命運悄悄敲了他胸口一下。
啵泥舔了舔他的指節。
不像狗,只像是在說:
「你不用急著逃。」
澈第一次真正露出了微弱的笑意。
眼角那一瞬的鬆,像卸下了一部分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重量。
這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晚。
但也是——
某些命運開始動起來的夜晚。
澈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——
他暫時不想離開這裡。
澈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雨聲像一層又一層薄膜,把外面所有的世界隔在另一個地方。
以晴站在櫃檯後方,動作輕,聲音也輕;但她每一個動作都讓這家店像是慢慢醒過來。
櫃子裡的水杯重新排列。
濾杯被洗過、擦乾、擺好。
啵泥換了三個姿勢,最後整隻狗攤在澈的腳邊,以他大狗的規格佔據半張地板。
咪嚕跳到窗台,開始理毛,偶爾抬頭像是在監督所有人。
澈很久沒有看過這種「沒什麼事,但每一件小事都讓空氣有重量」的畫面。
以晴擦完最後一個杯子,才第一次開口問他一個真正的問題。
「你……是來玩的嗎?」
澈搖頭。
她等他補充。
澈卻沒有說任何理由。
她不逼他,只改問:「那你住哪?」
澈指了指手機上的地址。
以晴看了一眼,點頭:「喔,那附近滿安靜的。」
澈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的聲音一直都是那種很淡、很乾、像遠方傳來的聲響。
以晴想了想,問得很小心:
「你……要不要我叫你計程車?你的行李很重。」
澈看著自己的行李箱。
那個輪子快壞掉很久了,卻一直沒換。因為離開台北的那天,他是在凌晨三點把它從櫃子裡拖出來的,根本沒有力氣去換掉那個卡卡的輪子。
他說:「不用。我喜歡走路。」
以晴:「在雨裡?」
澈沒有回答。
以晴沒有再問,只是低頭輕聲說:「……也是啦。」
那句「也是啦」輕得像風,
卻讓澈胸口突然跳了一下。
好像被人瞬間看穿了一小部分。
啵泥突然站起來,把前腳搭到澈大腿上,像在要求注意。
澈被牠嚇到:「你幹嘛……」
啵泥「嗚」了一聲,把整張臉貼到澈胸口。
以晴笑了:「牠覺得你心情不好。」
澈:「牠怎麼知道?」
以晴:「牠比人還準。」
澈低頭。
啵泥的體溫是暖的。
那種暖,不是咖啡店的暖,也不是外套的暖,是「有一個生物在你旁邊,牠什麼都不問,但牠知道你現在需要一點靠著的東西」的那種暖。
澈沒有推開牠。
只是抬起手掌,慢慢地蓋在啵泥的頭上。
而啵泥,就像等待這個動作等待了很久一樣,整個人(狗)瞬間放鬆。
以晴看著這一幕,沉默了幾秒。
她忽然說:「你……不是壞人吧?」
澈抬眼。
他的眼神不是凶,也不是疏離。
是那種「如果你再問一句,我可能會關起所有門」的眼神。
以晴立刻補充:「對不起,我……只是想確認。因為我都自己開店,所以……」
澈輕聲說:「我不是。」
以晴鬆口氣:「那就好。」
澈看著她。
她的眉毛在剛才那瞬間真的緊張了一下。
不是戲,不是裝的,是那種一個女生獨自開店、獨自處理事情時,天然的警覺。
澈忽然問:「你一個人?」
以晴:「嗯。」
澈皺眉:「這樣……不危險?」
以晴笑了一下:「我有啵泥跟咪嚕。」
澈:「牠們能保護你?」
以晴指著啵泥:「牠可以撞飛一個醉漢。」
再指向咪嚕:「牠可以讓你後悔出生。」
澈沉默一秒,然後第一次真正被逗笑。
是很淡的笑,那種只有眼尾微微動、嘴角只上揚一毫米的笑。
但以晴看得出來。
她沒有說破,只是重新走回櫃檯,把濾杯擺好,替自己倒了一小杯牛奶。
她喝了一口,才問: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澈:「……澈。」
以晴:「澈……是哪個澈?」
澈:「清澈的澈。」
以晴點頭:「……適合你。」
澈看她:「哪裡適合?」
以晴想了一下:
「就是……你看起來像那種,『裡面其實很多東西,但表面乾淨得看不出來任何情緒』的人。」
澈聽到那句話,胸口被狠狠戳了一下。
他沒有反駁。
以晴忽然意識到什麼:「啊,不好意思,我不是在評論你啦,我只是……」
澈搖頭:「沒差。」
那兩個字很輕,但不像敷衍,
更像是——
他不習慣有人這樣看他。
外面的雨聲再度變重。
啵泥靠著澈,咪嚕開始在窗邊踩奶。
以晴站在櫃檯後方擦手,動作慢而穩。
澈第一次覺得時間沒有在催他。
而以晴,也第一次覺得有個陌生人讓這家小小的店,安靜得有點不一樣。
直到——
門上的風鈴突然響了。
是一聲很輕的叮。
以晴抬頭:「……欸?」
澈也看向門口。
沒有人。
只有風,吹動了風鈴。
以晴輕聲說:「今天……好像有點奇怪。」
澈沒有回答。
但他感覺到了一種不知道從哪裡來的、幾乎摸不到卻真實存在的東西。
像是——
什麼正在悄悄靠近。
以晴突然說:
「你……明天會再來嗎?」
澈沉默一秒。
他沒有抬眼,也沒有給承諾,只是淡淡說:
「……看天氣。」
啵泥「汪」了一聲,大力反對。
以晴忍不住笑了,像被這隻狗的固執逗到。
她忽然轉回頭,叫住他:
「喂。」
澈抬起眼。
以晴看著他,語氣像是在替一件遲到了很久的事情補上結尾:
「我叫以晴。
——下次見。」
澈愣了一瞬。
沒有表情變化,但胸口某個地方突然動了一下。
像是被輕輕接住。
像是有一條他不知道的線——
在台南這座雨夜的巷子裡,
在啵泥的尾巴聲、店裡的燈光、還有以晴的名字之間,
開始慢慢、慢慢地牽住了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