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們在魔法咪嚕相遇第二章|那盞忽明忽亮的路燈》

鬧鐘還沒響,啵泥就先開始在門外輕輕刮門。那種聲音不會讓人煩,只會讓人有點心虛——好像牠比你更清楚,今天也得早點起來,去面對那些你不想面對的事情。
以晴睜開眼的時候,窗簾縫外的天色正介在夜與早晨之間,灰得很溫柔。她看了一眼手機,六點四十二分。沒賺錢的店,時間永遠過得特別快,睡永遠不太夠。
她穿上拖鞋,打開房門。啵泥像接力賽一樣直接往她腿上撞,用力甩尾巴,耳朵整個貼下來,一臉「你終於醒了」的表情。
「好、好、我知道了。」
以晴被牠的力道逼得往後退半步,還是伸手摸了摸那顆熱呼呼的頭。
咪嚕已經坐在客廳桌上,尾巴繞在身邊,很不爽啵泥一大早就製造噪音。
「咪嚕早。」
咪嚕眨了一下眼,算是給了面子。
廚房角落的貓跳台上,美月整隻貓攤成一灘毛,只露出半隻耳朵,對這個世界仍然興趣缺缺。
她快速洗了臉,紮起頭髮,換上已經不太新卻很耐看的工作服。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沒有特別疲倦,也沒有特別精神——就是一個普通到在路上不會被多看一眼的人。她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兩秒,深吸一口氣,把燈關上。
今天也是要開店的一天。
—
從她租的房子走到魔法咪嚕,大概只要七分鐘。
清晨的台南街道還沒熱起來,機車聲稀稀落落,早餐店的油煙開始往外跑。空氣比昨晚乾燥很多,但潮味還在,藏在牆縫、藏在騎樓底下曬了一半的衣服裡。
啵泥走在最前面,尾巴晃得像旗子,態度非常明確:牠是在上班。
咪嚕不喜歡一大早出門,被裝進外出籠裡,一路在裡面用那種「我控訴你」的眼神盯著她。美月被她抱在懷裡,體重大得讓她覺得自己像在抱半袋米,但美月很滿意現在的待遇,一路咕嚕咕嚕地打呼嚕。
轉進那條巷子的時候,以晴抬頭看了一眼很熟悉的景象——巷口那盞壞掉又沒壞透的路燈,白天不該亮卻還亮著,光線淡淡的,像沒睡醒的人。
她已經懶得去想這是壞掉還是命運在搞怪。反正要修也要錢,沒有人會為了這種小巷子的燈費心。
她拉開鐵門。金屬摩擦水泥的聲音在早晨特別刺耳,啵泥卻已經興奮地衝進去繞了一圈,仔細檢查每一個角落是不是還在。
燈一盞盞打開。
暖黃色的光照在木地板和貓跳台上,照在牆上的手繪小圖和有點掉色的菜單黑板上。
這間店跟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,看起來沒有任何差別——只有她知道,帳本上的數字每天都在變難看。
她先去餵貓。咪嚕從外出籠出來,在櫃檯邊伸展,然後跳上牠專屬的位置,像是一切終於回到牠掌控中。美月直接朝貓砂盆走去,辦完正事才懶洋洋跑來磨腿。啵泥則在門口坐好,盯著玻璃外的巷子,尾巴像節拍器一樣規律。
「你們這幾個……」
以晴一邊撕飼料包,一邊說,「知道我一個月在你們身上花多少錢嗎?」
啵泥完全不懂,但很會裝懂,立刻「嗚」了一聲,像在說:「我很值回票價」。
咪嚕只低頭吃,美月則是喵了一下,算是回應。
餵完牠們,她才走回櫃檯,打開小小的收銀抽屜,抽出昨天晚上算到一半的記事本。
上面那些數字看起來冷靜得過頭——營業額、成本、租金、醫療預留、網路水電。
她用筆在一行上停了很久。
「再這樣下去……」
她沒有把後半句講出來。
心裡很清楚,再這樣下去,就是收掉。
但把「收掉」這兩個字說出口,意味著承認這幾年都是白費,她做不到。
她闔上本子,深呼吸,轉而去打開咖啡機,測試水溫、磨豆、沖第一杯自己的熱黑咖啡。咖啡香在小小的空間裡散開時,她才覺得自己真正醒來。
做完一輪例行的事情,她才拿起手機,半是習慣、半是不抱期待地點開魔法咪嚕的 IG。
通知比前幾天多。
她眉頭一皺,還以為是哪家詐騙帳號來亂。
點進去看——卻是幾個陌生人標記了店的位置,轉貼了同一張照片。
啵泥的鼻子貼在玻璃上的那一張。
拍得比她好太多。
構圖輕鬆,燈光剛好,啵泥的眼神溫柔到讓人想伸手摸螢幕。
照片裡看不到任何客人,只看得見狗、光線,以及玻璃裡模糊的一點店內影子。
她心臟跳了一下。
昨晚那個戴帽子的男生,進來的時間、坐著的方式、他不太講話卻沒讓啵泥失望的那種安靜……全部一瞬間浮上來。
但她沒有去按對方的頭像,也沒點進帳號。
不是因為害羞,而是她不太習慣往別人的世界看。她更在意——這張照片,為什麼突然讓她的 IG 通知亮起來?
底下的留言不多,可是對比平常「一整天沒半個」的狀態,這已經像奇蹟。
「這是哪家店?」
「好想去看這隻狗。」
「感覺很溫暖。」
她盯著那三行字,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滑動。
啵泥在她腳邊打了個小噴嚏。
「你很紅欸。」
她低頭對牠說。
啵泥不知道自己成名,開心地甩尾巴,撞到椅腳發出聲音。
咪嚕抬頭瞪了牠一眼,又把頭埋回前爪中。
以晴本來想直接把 IG 關掉,照平常那樣當作世界沒有發生什麼變化。
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,她沒有那麼快按下 Home 鍵。
她又多看了幾秒那張照片。
照片裡的啵泥,跟現在正在眼前舔爪子的啵泥,是同一隻狗。
可是在別人的鏡頭裡,卻看起來像是「有人會專程為他來一趟」的存在。
她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很不習慣的念頭——
也許這一次,可以試著期待一下。
鈴鐺聲在她還沒想完這句話之前就響了。
—
門被推開,一個女生探頭進來,身上還帶著外面太陽還沒完全升起前的那種涼意。她穿著很普通的 T 恤和牛仔褲,頭髮隨便紮起來,手裡握著手機,明顯還在看螢幕。
啵泥立刻跳起來迎接,尾巴敲在門邊,差點把掛著的布條打歪。
女生被嚇了一跳,隨即笑出來:「是你喔!」
她把手機轉過來給以晴看。
螢幕上是——那張照片。
「不好意思……是看到這張來的。」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,「我朋友傳給我,我就想說——今天剛好放假,就來看看。」
她講話的語氣很自然,不熟不生,像一個真的只是被照片吸引過來、沒有多想太多的普通人。
以晴微微怔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自己該說什麼。
「歡迎。」她說,「要吃什麼、喝什麼都可以慢慢看。」
女生一邊被啵泥黏著,一邊翻著菜單,眼神卻一直在店裡巡邏。
看貓跳台,看牆上的照片,看櫃檯後那一排洗得乾乾淨淨的玻璃杯。
看到咪嚕時,她小小叫了一聲:「天啊,是藍貓嗎?」
咪嚕抬頭,看了她一眼,決定給她個面子,沒有掉頭就走。
「牠叫咪嚕。」以晴說,「這店名是牠先取的。」
女生笑起來:「原來真的有咪嚕喔,我還以為只是可愛名字。」
最後她點了一杯飲料和一塊小蛋糕,抱著啵泥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邊吃一邊滑手機,有時候偷拍咪嚕,有時拍拍窗外剛醒來的巷弄。
以晴站在櫃檯後,假裝在整理東西,其實餘光一直忍不住飄過去。
她不敢太明顯。
但每一次聽到手機快門的小小聲響,她都會在心裡跟自己說一次:
這是好事。
這絕對是好事。
女生離開前,把杯子拿回櫃檯,動作有點笨拙,像是怕打破什麼。
「嗯……不好意思,我剛剛有把你們打卡。」她有點害羞地說,「標了店名,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刪掉。」
以晴搖頭:「沒關係。謝謝你。」
她是真的想說「謝謝」。
不是生意人口頭上的那種,而是「謝謝你願意走進來,讓我今天不是只有我自己」的那種。
女生笑了笑,彎腰摸了摸啵泥的頭,又朝咪嚕揮了一下手,才推門走出去。啵泥追到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轉角。咪嚕跳上窗台,找了個角度躺下,好像在說:「這樣還算過得去。」
門一關上,店裡又回到她最熟悉的那種安靜。
但那個安靜,跟剛剛開門前的不太一樣了。
好像被什麼東西稍微撐開了一點縫。
—
那天的中午,比她預期的要熱鬧一些。
不是排隊、不是爆滿,只是——
陸續有幾個人推門進來,語氣有點相似:
「請問這裡是那隻黃金獵犬的店嗎?」
「我在 IG 看到那隻靠在玻璃上的狗。」
「我朋友分享你們的限動,我就過來了。」
每說一句話,就像有人在她心裡推了一下。
啵泥忙到不行,從這桌跑去那桌,尾巴永遠甩到最用力。
咪嚕看起來很不以為然,卻沒有躲起來,還容忍幾個手腳不太乾淨的客人靠近牠。
美月則是發出幾聲存在感很高的「喵——」,成功收穫幾句「好大一隻」的讚嘆。
以晴忙著點餐、煮飲料、收盤子,忙到連「煩惱」這個功能都被關掉了。
她沒有時間去算營業額,沒有時間去想租金,
只知道——
她終於有用到兩個人份的手。
等到午後的陽光開始從巷子另一頭移走,店裡的人潮慢慢散去,她才有機會靠在櫃檯後,喝完早上那杯已經冷掉一半的咖啡。
啵泥直接躺在地上打呼,四隻腳朝天。
咪嚕縮成一顆藍灰色的球,美月窩在牠旁邊當一顆更大的球。
以晴看著他們,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她不是那種看到兩三個客人多一點就感動到想哭的人。
她只是太久沒有體驗到「這間店,今天好像真的有存在過」的感覺。
她拿起手機,再次打開 IG。
通知又多了幾個。
有人把今天拍的照片發上去,標註「魔法咪嚕」、標註「台南寵物友善」,還有人寫了幾句:「老闆娘很溫柔」、「狗狗很黏人」、「貓貓很有個性」。
她一則一則看過去。
沒有華麗的文字,沒有專業的圖文,
但是每一則都像是在她這條快熄掉的生命線上,綁上了一顆小小的浮標。
她沒有按讚、沒有留言。
只是默默地把手機放在櫃檯上,手指扣住邊緣,很用力。
那一瞬間,她忽然想到——
昨晚那個第一次走進來、坐在門邊、被啵泥黏到不行的男生。
如果沒有那張照片,
今天這些人都不會來。
啵泥還是在門口,咪嚕還是在櫃檯,美月還是在籃子裡,
魔法咪嚕也還是那間幾乎沒人知道的店。
她沒有刻意回想他的臉,只記得帽子、外套、那種身上像還帶著別的城市的氣味。
還有一件事——
他沒有問太多,她也沒有問。
但他走的時候,啵泥一直看著門。
她抬頭看著店裡,聽見自己在心裡,很小聲地對自己說了一句:
如果他哪天再來……
是不是該跟他說聲謝謝?
她不確定。
她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再出現。
可是,這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,
對一個「可能會回來的客人」產生一點點期待。
窗外的風比昨天乾燥,
巷口那盞壞脾氣的路燈又不知道為什麼亮了起來。
以晴沒有再嫌它奇怪,只是淡淡地看了它一眼。
然後,她把「營業中」的牌子留在那裡——
決定,明天再翻一次。
澈離開魔法咪嚕後,時間像忽然慢下來。
雨在凌晨停住,街上只剩被沖過的痕跡。他走回旅館,脫下外套,把濕掉的布料掛在椅背上。洗完澡,熱氣把房間的霧氣推到角落。
他坐在床沿上,手肘撐著膝蓋,額頭抵著指節。
身體被熱水洗過,卻仍有一塊冰冷貼在胸腔深處。
他原本不打算看手機,但螢幕突然亮起。
不是誰找他,而是昨天深夜貼的那張啵泥照片——多了新的按讚、新的分享、新的留言。
少得可憐,但比他預期多太多。
「這隻狗好可愛,在哪?」
「台南?」
「好想去這家店。」
「♡」
澈盯著那些字。
只有幾秒。
他沒有回,也沒有繼續滑,只是靜靜看著啵泥乾乾淨淨的眼睛。
那眼神像在說——
「我早就知道你會被看到。」
澈闔上螢幕,把手機放到桌面上。
窗外開始亮。
台南的早晨沒有北部的潮、沒有大城市的擁擠,只是慢慢亮起來,像有人用手撥開雲。
澈決定出去走走。
沒有目的,只讓腳自己走。
—
清晨的街有種快被太陽加熱、卻還沒完全醒來的味道。
早餐店鍋鏟敲打的聲音、外送車擦過路邊、有人拖地、有人等湯麵起鍋。
澈買了一杯熱豆漿,只喝一口就放在桌上。
他的食慾一直不好,但那杯溫度讓他覺得至少不是冰的。
他沿著運河散步。
晨光從水面慢慢散出去,一層又一層像薄薄的亮漆。
澈坐在欄杆旁低著頭,帽子壓得很低。
在這座城市,他沒有任何身份。
沒有要避的人、沒有要交代的事,也沒有誰在追著他。
這是他第一次能好好呼吸。
他不急著回去,也不急著找工作。
他只是……需要安靜。
那種安靜,不是孤單,是「終於沒有人逼你說話」的安靜。
—
傍晚,他沿著巷子回旅館時,不知怎麼腳步又停在魔法咪嚕外。
他站在轉角,沒有靠近。
店裡比昨天熱鬧。他透過玻璃看見幾桌客人,有人拍照、有些人笑、啵泥跳上跳下、咪嚕漂浮般地踱步、美月在椅腳邊滾來滾去。
澈站在陰影裡一段時間。
他不想打擾,也不習慣在別人的歡樂裡插隊。
可是他忍不住看。
看以晴忙著擦桌子,看她接單的模樣,看她在客人說了什麼後微微彎起嘴角。
那不是工作的笑。
是「今天比昨天好一點」的笑。
澈看著那個笑,胸口像被一根細線輕輕拉了一下。
不是心動。
不是認識。
只是某種久違的、很小很小的……動靜。
直到最後一組客人走出門,啵泥追出去又折返,店內恢復安靜,澈才從暗處走向那扇玻璃門。
風鈴被風輕碰了一聲。
以晴抬頭,看到他時愣了一下。
不是驚訝,
更像某種「喔……原來你真的還在」的感覺。
「你今天……沒有淋雨了。」
她說。
澈站在門口,雙手插在口袋裡。
「今天風比較溫柔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。
以晴低頭把濕抹布擰乾:「今天……滿忙的。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
澈說。
然後補了一句:
「不是因為 IG。」
以晴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秒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輕聲說。
啵泥跑到澈腳邊,把鼻子塞進他膝蓋旁。
美月在地上打了個滾,咪嚕跳到窗檯,盯著門外像在巡邏。
澈看著以晴忙完動物、擦手、把各種小物整理回原位。
她做事的方式很安靜。
不像北部那些習慣被迫快速的人,
她每個動作都像是在把自己的生活慢慢修好。
澈突然說:
「妳很會撐。」
以晴停住,背對著他。
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
像有人突然輕輕碰到她一直藏著的地方。
她沒有回頭,只說了一句:
「不撐……就沒了。」
澈沒有追問。
店裡一瞬間安靜下來,安靜到連風鈴的輕響都清楚得像滴水。
以晴洗完手,轉身看他。
「你吃了嗎?」
澈:「還沒。」
她想了想,然後帶著一種很輕的、很彆扭的語氣說:
「要不要……吃宵夜?」
澈抬眼。
沒有表情變化,
但他的眼神裡,像突然亮了一點。
以晴補了一句,像是怕他拒絕:
「我知道一家店……一個人去很奇怪。
但兩個人的話,就……剛剛好。」
啵泥大聲叫了一下。
像是在說:「答應她!」
「啵泥。」
以晴皺眉。
澈喉嚨動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卡住,
但他第一次沒有把那東西壓回去。
他只說了兩個字:
「……走吧。」
以晴拿起鑰匙。
啵泥興奮地繞了兩圈,美月跟著跑去門口,咪嚕坐定在窗台像在監察全局。
以晴彎腰摸摸牠們的頭:
「我很快就回來。你們乖乖看店,好嗎?」
澈聽著那句話時,胸口突然一震。
她說的是——
「我很快就回來」。
但不知道為什麼,
那句話落進他心裡時,
聽起來卻像:
「我們會回來。」
他沒有糾正那個錯覺。
只是靜靜讓那個久違的字
在胸口停了一秒。
以晴抬起頭,看向他。
「走嗎?」
澈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像把濃得快凍住的情緒壓進胸腔深處,再慢慢吐出來。
「……走。」
兩人推開門。
巷子夜裡的風靜靜吹著。
魔法咪嚕的燈留在他們身後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