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們在魔法咪嚕相遇第四章|兵仔市的清晨》

清晨的台南還有一點冷。巷子窄得像還沒完全醒來,牆壁殘著昨晚的潮氣,灰白色的水痕一段一段往下拖。幾戶人家的鐵門半掀,掃地聲在裡頭響,有人咳兩聲,有人把昨天沒收好的椅子搬回屋裡。魔法咪嚕的鐵門只拉開一半。以晴站在門口,手機螢幕亮著,清單在手指下滑來滑去。
鮮奶、咖啡豆、雞胸肉、貓砂、罐頭。
後面一長串數字,她盯得眼睛有點痛。
她把清單縮到最小,螢幕變成只有兩行字:
帳戶餘額。
她盯了三秒,按掉畫面,深呼吸,把手機塞進口袋裡。
啵泥趴在玻璃門後,整顆頭壓在前腳上,眼睛一直盯著她。尾巴偶爾敲一下地板,敲出一種「你是不是又要出門」的焦躁。
「乖,等一下就回來。」
以晴隔著玻璃朝牠比了比手。
啵泥發出一聲悶悶的「嗚」,完全不信。
巷子深處傳來腳步聲。
以晴抬起頭。
澈從轉角走出來,外套拉鍊只拉到胸口,裡面是昨天那件洗得有點舊的 T 恤。手上提著兩個空袋子,步伐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潮濕地面上,發出輕微的黏聲。
他沒有特別打招呼,只在走近時,把手上的袋子稍微抬了一下。
「早。」
以晴先開口,聲音還帶著沒完全醒的沙啞。
「早。」
澈回。
昨天說好的「明天見」,就這樣被兌現了,沒有任何確認或重複。
以晴把門關好、鎖上,回頭看了一眼啵泥。
「看店。」
啵泥「汪」了一聲,尾巴甩得更用力,好像在說:「妳最好講話算話。」
咪嚕已經跳上櫃檯,高高在上地看著門口的動靜;美月窩在貓跳台最高層,眼睛半睜不睜,像是默許了這場出門儀式。
鐵門完全拉下來的一瞬間,店裡的燈還亮著,光從縫隙漏出一條線,安安靜靜地掛在巷子裡。
「先去兵仔市。」
以晴說。
澈點頭:「好。」
兩人並肩走出巷子,往早上真正吵起來的方向去。
越靠近兵仔市,聲音就越密。
機車從攤販旁竄過去,油門拉得很急。塑膠棚蓬被拉上來的聲音此起彼落,有人喊價,有人罵貨車擋路,有小孩哭著說想吃甜不辣。
地上濕漉漉的,水溝蓋旁積著一小灘渾水,飄著幾片青菜葉。
海風從某個不知道在哪裡的空隙灌進來,把魚腥味、醬油味跟蒸氣攪在一起。
澈不太習慣這種密度。
他以前的早晨,大多數不是在會議室,就是在錄影棚。冷氣吹到讓人忘記季節,咖啡免費、燈很亮、每個人都穿得像要上鏡頭。
這裡沒有免費咖啡,只有要自己付錢的生活。
以晴走得很熟,完全不需要導航。
第一站是菜攤。
「欸?妳今天比較晚喔?」
菜攤大姐一邊把淋過水的青菜往上堆,一邊抬下巴看她。
以晴苦笑:「昨天客人多,整理很久。」
大姐手沒停,撿空心菜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些。
「昨天有比較多人逆?最近大家都說咖啡店不好做欸。」
那句話說得再普通不過,像早上天氣一樣被順口帶出來。
但從一個每天站在這裡的人口中說出來,分量就不一樣了。
以晴沒有解釋,也沒有接話。
她只是拿起一把空心菜,翻開幾片葉子看了看,挑了兩把比較不爛的放進袋子裡。
澈站在旁邊,看著她握塑膠袋的手,指節有一瞬間用力到發白。
不是因為被大姐戳中什麼,而是——
她大概真的沒多餘的力氣可以用在「解釋」上。
買完菜,他們往市場裡頭更擠的地方鑽。
雞肉攤在轉角,刀聲比其他地方都清楚。
「咚——咚——」
每一刀落下去,都在木砧板上震出一小圈白色的水花。
以晴停下腳步,看了一眼價牌,又看一眼冰盒。
「昨天這樣一份三百。」
她說。
老闆沒抬頭:「今天三百一。」
澈看向冰盒裡那幾盤雞胸,真的看不出來「一塊肉多一塊肉少」的差別。
以晴沉默了幾秒。
那不是那種「要不要買」的掙扎,而是像在計算——
少了這一塊,後面會少掉什麼。
「老闆,」她終於開口,「三百。」
老闆停手,抬眼看她:「小妹,我今天進價比較高,不能每次都算妳便宜啦。」
以晴把手伸進口袋,把今天特地帶出門的一疊鈔票跟零錢拿出來。
她沒有攤開來數,只是看著那一叠薄得有些可笑的紙。
「我帶的,就是這樣。」
她抬起頭,眼睛直直看向老闆。
「再多,我今天就要少買一樣東西。」
老闆盯著她看了兩秒。
她沒有眨眼,沒有笑,也沒有撒嬌,只是站得很直、有點累。
澈在旁邊,看著她握鈔票的手明顯在抖。
不是因為害怕吵架,而是因為她真的沒有退路。
老闆轉開目光,嘆了一口氣,像是被什麼壓得有點煩。
「好啦,三百。」
他嘴裡碎念,「妳每天都來,我也知道妳不是在亂買。」
以晴鬆了一點氣,低聲說:「謝謝。」
她把找回來的十元銅板收好,動作很慢。
澈突然意識到——
這十塊錢在她手裡的重量,跟他以前世界裡的十萬,可能差不多重。
他伸手接過那袋雞肉,沒有說「我來」,也沒有問「你拿得動嗎」。
只是很自然地把袋子從她指間抽走。
以晴看了他一眼。
「會太重嗎?」
「還好。」
澈說。
這不是客氣。
只是,這個重量,對他來說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——
不只是手,還有心。
寵物用品那一區,味道又不一樣了。
狗飼料、貓砂、塑膠袋、紙箱、藥水味、消毒水味,全部塞在一小塊空間裡。貨堆得很高,像一堵一堵小牆。
老闆娘正在算帳,一邊敲計算機、一邊喝微溫的罐裝咖啡。
「我昨天訂的那一箱罐頭到了嗎?」
以晴問。
老闆娘抬眼:「到了啊,在後面,我幫妳搬出來。」
她把椅子往後一推,整個人鑽進堆得滿滿的紙箱之間,大喊一聲:「啊妳那個牌子又漲五塊喔!」
以晴原本要跟進去,腳步在那句話聽完前停了。
澈站在她旁邊,清楚感覺到她呼吸亂了一下。
「漲……多少?」
她問得很輕,很小心。
「一罐五塊啦,妳都是一箱一箱拿,自己算看。」
老闆娘在裡面說話,聲音被紙箱擋得有點悶。
一箱二十四罐。
多五塊,就是多一百二。
一百二可以買兩大袋貓砂,或是半盒雞胸肉。
以晴沒有立刻回答。
澈在旁邊沒出聲,他知道這不是他能插嘴的地方。
老闆娘終於把一箱罐頭拖出來,砰一聲放在走道上。
「要不要?不然我留給別人。」
以晴看著那一箱罐頭。
裡面大概躺著十幾隻貓這一週的飯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紙箱的邊。
「要。」
她說,「但我這次只拿半箱。」
老闆娘愣了愣:「妳不是都拿整箱?」
「先撐幾天。」
以晴笑了一下,「等生意好一點再說。」
那個笑,輕得像一張紙,稍微重一點的風就會吹破。
澈彎下腰,把紙箱直接扛起來。
「半箱我拿就好。」
他說,聲音不大,但穩。
老闆娘挑眉看他一眼:「男朋友喔?」
以晴差點被口水嗆到,咳了兩聲:「不是啦,朋友幫忙。」
她說「朋友」的時候,語氣不太習慣,像是好久沒有替誰介紹過誰。
老闆娘「哼」了一聲,也沒再多問,只說:「那另一半我幫妳先留著,要再來跟我說。」
以晴點點頭:「謝謝。」
走出兵仔市的時候,太陽已經把市場裡的潮氣烤得淡了些。
手上多了一袋菜、一袋肉、半箱罐頭,還有幾包小零食。
澈一肩扛著罐頭,另一隻手提著雞肉。
以晴拿著青菜跟小東西,袋子在腿旁來回碰。
從吵到擠的市場出口一踏出來,聲音像突然退掉一半。
只剩下機車聲跟遠遠幾聲叫賣被風拉長。
走了一段路後,以晴開口:
「你以前……也會這樣買東西嗎?」
澈搖頭:「不會。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
她說。
「哪裡看得出來?」
她想了一下,說:「你拿東西的方式很像……隨時可以放下。」
澈愣了一瞬。
以晴補了一句:「我們不能放下,放下就沒得吃。」
這句話說得太平靜,平靜到讓人有一種「原來這就是她每天的心情」的錯覺。
澈沒有回話。
但他突然覺得,肩上的那半箱罐頭,變得比剛剛重了一點。
回到魔法咪嚕時,啵泥已經在門後等到快要把玻璃撞壞。
鐵門一拉起來,牠就整隻狗撞上來,「汪」得像在質問他們為什麼敢這麼久才回來。
「好了啦,」
以晴把袋子放到地上,蹲下去摸牠的頭,
「不是說會回來了嗎。」
啵泥嘴裡含著一聲低低的哼,尾巴卻拼命甩。
美月從貓跳台上跳下來,伸了一個長得誇張的懶腰,慢吞吞地走到紙箱旁邊,用鼻子聞了聞。
咪嚕跳上更高一格的架子,像個真正的店長,居高臨下檢查今天的戰利品。
以晴把門關上,外頭的聲音隔了一層玻璃,世界變安靜了許多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門邊的澈。
「辛苦了。」
她說,「先把東西放著,等一下再整理。」
澈把箱子放下,手臂一瞬間有點酸。
啵泥湊過來,用鼻子頂他的手。
澈低頭看牠。
以晴在櫃檯後面翻出一本小簿子,把今天的支出一項一項寫上去。
雞胸肉、蔬菜、罐頭、零食。
寫到最後,她停了一下,眉頭皺了起來。
簿子上的數字慢慢排成一條線,像是從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一路延伸過來,最後停在「還剩多少」那個空格前。
澈看不到內容,只看見她拿筆的手指有一點抖。
那一刻,他突然有一個很清楚的感覺——
這間店不是可愛的夢,是每天要被算到最後一塊銅板的現實。
啵泥把頭靠在他腿上,重重地吐了一口氣。
澈伸手摸摸牠的頭。
「你很累喔。」
他低聲說。
啵泥像聽懂了,眼睛閉上,整隻狗的重量往他身上靠。
以晴合上簿子,把它壓在櫃檯角落,抬頭,看著他們那邊。
「等一下我可能……還要出去一趟。」她說。
澈抬眼。「去哪裡?」
「動物醫院。」
以晴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路易還在那裡。」
澈還來不及再問什麼——
以晴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螢幕亮起兩個字:若黎。
她的心臟瞬間抽緊,立刻接起。
「晴晴……」
若黎的聲音沙啞、顫抖,背景是金屬碰撞與推車輪子的噪音。
「路易剛剛…又開始喘了。醫生說要再加強處理,最好有人馬上過來。」
那句話像一把鈍刀,直接插進以晴胸口。
「好,我現在過去。」
她讓呼吸穩住,柔聲說:
「妳先陪著路易,他會緊張。妳也不要自己嚇自己。」
「嗯……快一點。」
若黎的聲音已經快撐不住。
電話掛掉。
店裡瞬間安靜到只有冷氣聲。
以晴抓起外套,動作快到像怕時間會突然縮短。
澈已經站起來。
「走吧。」
沒有多問,也沒有遲疑。
以晴抬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是她第一次覺得:有人真的在這一刻站在她旁邊。
兩人一起拉下鐵門。
啵泥立刻站上玻璃,用鼻子貼著門,眼睛濕濕亮亮地看著他們。
「等我們回來。」
以晴隔著玻璃說。
啵泥發出一聲悶悶的「嗚」。
澈看著那畫面,胸口某個地方被輕輕攥了一下。
兩人走出巷子,往動物醫院方向快步而去。
午後的陽光白得刺眼。
以晴走得很快,步伐裡帶著慌。
澈默默跟在她右側,讓車陣與嘈雜遠離她。
紅綠燈前,她突然開口:
「你……會不會覺得很麻煩?」
那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會碎。
澈盯著前方的車流。
「如果是麻煩,我不會在這裡。」
以晴愣了一下,眼眶更紅,但嘴角卻輕輕抖了一下,像快哭又忍住。
綠燈亮起,他們往前走。
動物醫院的藍色招牌在陽光下亮著。
以晴加快步伐。
澈伸手推開門——
消毒水味、藥味、涼空氣全都撞出來。
然後——
若黎站在門口。
白色的冷光照著她,
把她眼下那圈淡淡的青照得更加明顯。
她不是第一眼漂亮的女生,
但卻是那種會讓人忍不住再看第二眼的人。
深棕色自然捲的頭髮因忙亂貼在臉側,
讓她看起來瘦、倔、又疲累得快撐不住。
她抓著包包帶的手指節發白,
像是用盡全力在把自己固定住。
她看見以晴,整個人瞬間鬆掉半格。
「晴晴……」
她的聲音啞得像連說話都疼。
以晴還沒回話,
若黎的視線就移到她身後——落在澈身上。
那眼神不是戒備,而是困惑——
「現在這種時候,這男生是誰?」
以晴才意識到自己忘了介紹。
「他叫澈。最近在……幫忙。」
澈輕聲而穩定地說:「你好。」
若黎深吸一口不穩的氣,努力撐出禮貌:
「你好……我是若黎。」
澈就在這一秒看清她身上的疲倦、硬撐和傷痕,
也看清「這個女生」對以晴——甚至對魔法咪嚕——有多重要。
若黎立刻提醒:「路易在裡面……我們快一點。」
她看向澈,補一句:「謝謝你陪她來。」
澈只是輕輕點頭:「嗯。」
護士從診間出來喊:「路易家屬!」
若黎和以晴同時站起來。
澈看著她們的背影走進診間。
在那一刻,他第一次覺得——
她們兩個人背上扛的,比他想像得還重。
門關上,光被切成一道線。
外面只剩下呼吸聲、點滴聲、與小動物在籠裡輕輕動的聲音。
澈坐下。
對面籠子裡的小狗把鼻子貼到鐵門上,眼睛亮亮地看著他。
澈意外地,在那眼神裡看到啵泥、美月、咪嚕……
還有此刻正在裡面努力呼吸的路易。
那些眼睛——
都在看著某個人活下去的能力。
診間的門終於再次打開。
以晴走出來時眼眶乾的,但臉色白。
若黎在後面,像被空氣掏空一半力氣。
澈立刻站起來。
「怎麼樣?」
以晴吸了一大口氣。
「先不用插管,也不用馬上開刀。
但要住院觀察,藥物再加強。」
若黎補充:「醫生說這幾天很重要。」
她手裡的單子皺得不像樣,
像是被她握著握著差點扯斷。
以晴接過去快速掃過金額,臉上的線條瞬間收緊。
但她只說一句:
「讓路易穩定,比較重要。」
沒有說「沒問題」,因為那是假的。
若黎抿著嘴:「我等下還要回去上班,晚一點再來接班。」
以晴點頭:「路上小心。」
他們走出醫院。
門口的風帶著黏黏的熱。
以晴停了一下,沒有說話,也沒有走,
只是靜靜站著。
澈站在她旁邊,距離剛剛好——
不靠近,也不遠離。
過了很久,以晴低聲問:
「你……真的不覺得我很麻煩嗎?」
澈看著她的側臉,陽光照出她眼下的青、憋住情緒的紅。
「妳很麻煩。」
以晴瞪他:「喂。」
澈接著說:
「但妳麻煩的地方……都是在替別人活。」
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,她整個人像被什麼戳進心裡。
她把臉埋進掌心一下,再抬頭時,眼眶紅紅的卻笑出來。
「回去吧。啵泥等到要翻肚了。」
澈點頭。
回魔法咪嚕的路,比來時更長。
路邊的攤子開始熱油,
老阿伯把水果擺上架,
油煙、聲音、陽光、行人、機車混成人間盛景。
澈第一次覺得——
這些不是吵,是一種「活著」的聲音。
走到巷口時,以晴放慢腳步。
澈也自然跟著放慢。
魔法咪嚕的招牌在傍晚的光裡亮著,
像一面快撐不住但還在努力站著的小旗子。
以晴走在前。
澈走在她旁邊。
步伐一樣。
不是愛情。
不是浪漫。
不是命中注定。
是——
兩個被生活推著走的人,
在這個午後,
第一次自然走成了同一個方向。








